《綿州客夜》
張問陶(清)
倦客辭家月正圓,年來離合太紛然。
不安旅食懷中饋,又拂征衣向左綿。
繡葆含香春廿四,錦鴛分羽路三千。
秦嘉上計真無賴,珍重成都五色箋。
□ 記者 張登軍
乾隆五十四年(1789年)十二月,張問陶告別新婚不久的妻子林韻徵,背負行囊走過成都駟馬橋,沿著金牛古道途經綿州(今四川綿陽),準備進京參加恩科會試。據史料記載,當時綿州城因涪江水患損毀,州治于乾隆三十五年(1770年)遷至羅江(今德陽市羅江區(qū)),原綿州治所仍為交通要沖。詩人夜宿綿州金山驛,想起多年來的漂泊生涯,愈發(fā)思念家中妻子,遂提筆寫下《綿州客夜》一詩。
功名路上的人生浮沉
這次北上,是張問陶追求入仕的必然之舉,亦是時代背景下士人的無奈抉擇。張問陶出身官宦世家,自幼隨父宦游各地,見識廣博。乾隆四十三年(1778年),父親張顧鑒升任云南開化知府。不久,張顧鑒因審理案件“失出”(量刑過輕)遭彈劾罷官,家道隨之中落,生活日漸困頓。
所幸官宦世家的文化底蘊未失,張問陶自幼聰穎好學,博覽群書,少年時便詩名漸起,與兄長張問安、弟弟張問萊并稱“遂寧三張”。乾隆四十九年(1784年),二十歲的張問陶與周氏成婚,次年八月與妻子乘船回鄉(xiāng)省親。因妻子產后患病,而他需籌備次年鄉(xiāng)試,不得不將妻女暫時安頓在涪州(今重慶涪陵區(qū))的岳父家中,獨自返回故鄉(xiāng)遂寧備考。誰知此次一別竟成永訣——乾隆五十年(1785年)五月,妻子周氏與小女兒相繼病逝。
當年秋,張問陶強忍喪親之痛,與兄長張問安赴成都參加鄉(xiāng)試,不幸落第。乾隆五十二年(1787年)九月,張問陶續(xù)娶林儁之女林韻徵,林韻徵亦是川中才女,工詩善畫。乾隆五十三年(1788年)三月,張問陶告別新婚數月的妻子,赴京參加順天鄉(xiāng)試,一舉中舉后留京備考乾隆五十四年(1789年)的恩科會試,卻意外落榜。并未氣餒的他,于乾隆五十四年十二月再次離家,奔赴京城沖刺乾隆五十五年(1790年)的恩科會試。
綿州驛站的繾綣相思
此次辭家進京,張問陶的內心滿是矛盾與牽掛。兒時隨父宦游的奔波,長大后為功名的奔走,讓他身心俱疲。然而,在科舉取士為核心晉升通道的清代,入仕是士人實現理想抱負、重振家聲的主要途徑。此次出行,是他與妻子林韻徵的第二次分離,夜宿綿州驛站的寒夜,他以“倦客辭家月正圓,年來離合太紛然”開篇,既感嘆與親人的聚散無常,更道盡多年科舉浮沉、家園變故的人生感慨。
林韻徵工于詩詞書畫,與張問陶時常唱和,感情深厚。自成都啟程北上,一路山重水遠,張問陶“不安旅食懷中饋”,滿心牽掛家中妻子,離家愈遠,思念愈切,以至于旅途飲食難安。在孤寂的綿州驛站中,對妻子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來。
據《船山先生事略》記載,張問陶外貌并非俊朗,但才情橫溢,氣質不凡。作詩之時,他正值青春年華,卻已歷經喪妻之痛、科舉起落,想到此行與妻子相隔“路三千”,只能以“繡葆含香春廿四,錦鴛分羽路三千”傾訴相思之苦——“春廿四”既指時節(jié),亦暗合夫妻二人新婚燕爾的美好,“錦鴛分羽”則喻指夫妻別離,對仗工整,情意綿長。
此次進京是張問陶第二次參加會試,他借用漢代詩人秦嘉“上計”(赴京匯報政績)離家別妻的典故,以“秦嘉上計真無賴”自嘲身不由己的漂泊;而“珍重成都五色箋”一句,既暗含妻子臨行前贈詩送行的情誼,他將珍貴的詩箋珍藏懷中,既是對妻子的深情感念,亦是對自己的無聲激勵。
跨越時空的情感共鳴
離開綿州后,張問陶沿金牛古道繼續(xù)北上,一路行吟,留下諸多詩作。乾隆五十五年(1790年),張問陶在恩科會試中得償所愿,中二甲五十名進士,選翰林院庶吉士,留京任職。雖功名初成,他心中卻始終牽掛家人,乾隆五十六年(1791年),他告假回鄉(xiāng)接眷,次年十一月攜妻林韻徵走水路赴京。
張問陶的《綿州客夜》語言清麗自然,感情真摯動人。全詩將旅途的孤寒與閨中的溫馨對寫,以“月正圓”的團圓意象反襯“離合紛然”的現實,在空間阻隔與情感聯結的張力中,完成了對夫妻深情的細膩刻畫。時隔兩百余年,我們依然能從字里行間觸摸到那個寒夜里詩人的體溫——在搖晃的燭影中,他拂去征衣上的塵埃,將妻子的墨跡貼緊心口,在月光下輕聲自問:功名之路,是否總要以情義為祭?
這一問,不僅屬于那個科舉時代徘徊于理想與情感之間的士人,也叩擊著每一個在追逐與眷戀間跋涉的靈魂。張問陶以詩為信,寄出的不僅是一夜相思,更是對人間真情的持守與對人生抉擇的回望。
人物檔案
張問陶(1764年—1814年),字仲冶,號船山,祖籍潼川府遂寧縣(今四川省遂寧市蓬溪縣),出生于山東(今聊城市冠縣),清代著名詩人、書法家、畫家。乾隆五十五年(1790年)進士,授翰林院檢討,官至山東萊州知府。嘉慶十七年(1812年)辭官后寓居蘇州,嘉慶十九年(1814年)病逝。有《船山詩集》《船山詩草》等傳世。
編輯:李志